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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4月9日 星期三

契訶夫短篇小說分享──未婚夫和爸爸

一篇好玩的短篇小說和您分享,看了之後,您會會心一笑!
  

  「我聽說您快要結婚啦!」在別墅舞會上有個熟人問彼得.彼得羅維奇.米爾金,「什麼時候舉行少年告別晚會【註:俄俗,新郎在結婚前夕邀夥伴舉行娛樂晚會。新娘則舉行少女告別晚會。】呢?」

  「您怎麼知道我快要結婚了?」米爾金一聽就火了,「這是哪個混蛋告訴您的?」

   「大家都這麼說,何況憑種種跡象也看得出來……別保密啦,老兄……您以為我們一無所知,其實我們把您看透了,我們全知道!……嘻嘻嘻……憑種種跡象看得 出來……您成天待在康德拉什金家,在那裡吃午飯,吃晚飯,唱抒情歌曲……您只跟娜斯堅卡.康德拉什金娜一個人散步,只給她一個人送花,把她拖進……我們全 都看在眼裡,先生!前幾天我遇見康德拉什金本人,他親口說的,你們的事全妥啦,只等從別墅搬回城裡,立即就舉行婚禮……怎麼樣?願上帝保佑!我為您高興, 更為康德拉什金高興……要知道可憐的人有七個女兒!七個哪!這是鬧著玩的嗎?有機會弄出去一個也好啊……」

  「活 見鬼……」米爾金想道,「他是第十個對我提起這件婚事的人了。他們根據什麼得出這種結論,叫他們統統見鬼去!就因為我天天在康德拉什金家吃飯,同娜斯堅卡 散步……不──行,該制止這種流言了,是時候了,弄不好這幫該死的真能包辦婚姻……明天我就去跟這個蠢貨康德拉什金說清楚,叫他別癡心妄想,我呢,趁早 ──溜之大吉!」

  在上述談話的第二天,米爾金來到七品文官康德拉什金別墅裡的書房,他感到很尷尬,還有幾分恐懼。

  「歡迎,彼得.彼得羅維奇!」主人迎接他說,「日子過得怎麼樣,可以吧?悶得慌了吧,親愛的?嘿嘿嘿……娜斯堅卡馬上就來……她去了古謝夫家,一會兒就回來……」

  「我,說實在的,不是來找娜斯塔西婭【註:娜斯堅卡的正名。】.基里洛夫娜的,」米爾金吞吞吐吐地說,窘得直揉眼睛,「而是來找您的……我需要跟您談一件事……哎呀,什麼東西掉進眼睛裡了……」

  「那麼您這是打算談什麼事呢?」康德拉什金擠了擠眼睛,「嘿嘿嘿……您幹嘛這麼忸忸怩怩,親愛的?咳,男子漢呀,男子漢!真拿你們這些年輕人沒有辦法!我知道您想說什麼!嘿嘿嘿……早該……」

  「說實在的,由於某種原因……事情嘛,您瞧,是這樣的,我……是來向您告別的……明天我就要走了……」

  「您要走,這是什麼意思?」康德拉什金瞪著眼睛問。

  「很簡單……我要離開這裡,就這麼回事……請允許我感謝您全家的熱情接待……您的女兒一個個都很可愛……我終生不忘這段時光……」

  「對不起,先生……」康德拉什金的臉漲得通紅,「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當然,每個人都有權利離開這裡……您也可以幹您想幹的事,可是,先生,您……想溜……您不老實,先生!」

  「我……我……我不明白,我怎麼想溜?」

  「整個夏季你天天來這裡,又吃又喝,讓人對你抱著希望,你從早到晚跟丫頭們胡扯八道,可是突然間來一句:『我要走了!』」

  「我……我從來沒讓人抱什麼希望……」

   「當然,您沒有求婚,可是您的言行舉止意圖何在,難道不是一清二楚嗎?每天來吃飯,每天夜裡跟娜斯佳【註:娜斯塔西婭的小名。】手挽著手……難道這一切 都是沒有用心的?只有未婚夫才天天在別人家吃飯,如果您不是未婚夫,難道我能供您吃喝嗎?是的,您不老實!我都不想聽您的話!您得求婚,否則我就……那個 了……」

  「娜斯塔西婭.基里洛夫娜很可愛……是個好姑娘……我尊敬她,而且……我不認為能找到比她更好的妻子,可是……我們的信念和觀點不合。」

   「就這麼個原因。」康德拉什金眉開眼笑了,「是嗎?哎呀,我的寶貝,哪能找一個跟丈夫觀點完全一致的妻子呢?咳,年輕人啊,年輕人!幼稚,幼稚!只要一 談起什麼觀點,真是的,嘿嘿嘿……就激動得了不得……現在你們意見不合,沒關係,只要小兩口兒過上一段日子,所有這些疙裡疙瘩都會磨平的……新的馬路還不 好走哩,等來來往往的車輛壓一陣子,那就別提多平坦了!」

  「您這話也在理,可是……我配不上娜斯塔西婭.基里洛夫娜……」

  「相稱,相稱!不值一提!你是個好青年!」

  「您還不了解我的種種欠缺……我窮……」

  「無關緊要!您月月領薪水呢,謝天謝地……」

  「我……是個酒鬼……」

  「不不不!我一次也沒見您喝醉過!」康德拉什金直擺雙手,「年輕人不能不貪杯……我也年輕過,酒喝過了頭,在所難免呀……」

  「可是我酗酒成性。我這毛病是遺傳的。」

  「我不信!這麼一個貌若鮮花的小夥子,突然間──酗酒成性!我不信!」

  「這老鬼,你騙不了他!」米爾金心想,「不過,他可真是一心想把女兒推出去呀!」他便大聲說:「除了酗酒成性之外,我還有另外一些毛病。我受賄……」

  「好孩子,有誰不收受賄賂呢?嘿嘿嘿。瞧他大驚小怪的!」

  「再說,在我沒有得知對我的判決之前,我沒有權利結婚……有一件事我一直瞞著您,現在您應當了解全部真相……我……我因為盜用公款在吃官司……」

  「吃官──司?」康德拉什金驚呆了,「是嗎!這可是新聞……我不知道有這宗事。的確,在判決之前你不能結婚……那麼您盜用的款項很大嗎?」

  「十四萬四千。」

  「是嗎,這可是一筆大數目!沒錯,這事確實有點西伯利亞的味道【註:指流放西伯利亞。】……這麼一來,我那丫頭只能白白斷送前程了。既然是這樣,那就沒話可說了,上帝保佑您吧……」

  米爾金鬆了一口氣,伸手去拿帽子。

  「不過嘛,」康德拉什金考慮片刻,繼續道,「如果娜斯堅卡真心愛您,那她可以跟您一道去那裡。要是她害怕犧牲,那還叫什麼愛情?再說託木斯克省很富饒。西伯利亞的生活,老弟,可比這裡好。要不是拖家帶口的,我早去了。您可以求婚!」

  「這老鬼頑固不化!」米爾金心想,「只要能脫手,把女兒嫁給魔鬼他也幹。」他又大聲說:「可是我還沒有說完……我吃官司不只因為我盜用公款,我還偽造證據。」

  「反正一個樣!只判一次罪!」

  「呸!」

  「您幹嘛這麼大聲啐唾沫?」

  「沒什麼……您聽我說,我還沒有向您全部坦白……別逼我說出我生活中的隱私……可怕的隱私!」

  「我才不想知道您的那些隱私!瑣瑣碎碎,不值一提!」

  「不是瑣瑣碎碎,基里爾.特羅菲梅奇!您要是聽說了……了解到我是什麼人,您肯定會跟我絕交……我……我是在逃的苦役犯!!」

  康德拉什金像被黃蜂蜇了一下,猛地從米爾金跟前跳開,簡直嚇呆了。足足有一分鐘他張口結舌、一動不動地站著,兩眼布滿恐怖望著米爾金,隨後他倒進圈椅裡,不住地呻吟。

  「真沒料到……」他嘟噥道,「我用胸口捂暖了誰呀!【註:出自伊索寓言;農夫用胸口捂暖救活了凍僵的蛇,結果被蛇咬死。】走!看在上帝份上,你走吧!別讓我再見著你!唉呀!」

  米爾金拿起帽子,得意洋洋地朝門口走去……

  「慢著!」康德拉什金叫住他,「怎麼直到現在還沒有逮住你呢?」

  「如今我改名換姓了……逮住我可不容易……」

  「您可能一輩子就這麼生活,到死也沒人發覺您是誰……等一等!要知道您現在是老實人了,您早已悔過了……上帝保佑您,就這樣,您結婚吧!」

  米爾金直冒冷汗……他實在編不出比在逃的苦役犯更嚇人的故事,眼前只有一個辦法:什麼理由也不說,可恥地逃跑……他正準備奪門而去,這時腦子裡又閃過一個念頭……

  「請聽我說,您還不了解全部情況,」他說,「我……我是瘋子,而喪失理智的人和瘋子是禁止結婚的……」

  「我可不信!瘋子說話不可能這麼有條理……」

  「您說這話可見您不懂!難道您不知道,許多瘋子只在犯病的時候發瘋,其餘的時間跟正常人沒什麼兩樣?」

  「我不信!您別說了!」

  「既然這樣,我給您弄一份醫生證明!」

  「證明我信,可是您沒有……好一個瘋子!」

  「過半小時我就把證明給您拿來……回頭見!」

  米爾金抓起帽子,趕緊跑出去。五分鐘後他已經走進他的朋友菲秋耶夫醫生家,可是倒霉的是,他正趕上醫生在整理自己的髮型,因為他剛跟妻子吵了一架。

   「我的朋友,我有件事求你!」他對醫生說,「事情是這樣的……有人非要我結婚不可,為了擺脫這場災難,我想出了裝瘋的主意……從某種意義上講,這是哈姆 雷特方式【註:為英國莎士比亞同名悲劇中的主人公,為了替被害的父王報仇,他扮成瘋子。】……你知道,瘋子是禁止結婚的……看在朋友面子上,給我開一張瘋 子證明!」

  「你不想結婚?」醫生問。

  「絕對不!」

  「既然這樣,那我不能給你開證明,」醫生一面撫平自己的頭髮,一面說,「不想結婚的人絕不是瘋子,恰恰相反,倒是最聰明的人……什麼時候你想結婚了,你來,我一定給你開證明……只有到那時才說明你確實發瘋了……」

2013年1月8日 星期二

馬里奧--好文轉貼


疑--是相當傷人的。又一篇告訴我們不要對人起疑心的好小說,與大家共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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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是這樣發生的。那天我一大早起來,費珞明娜還在熟睡,我拿了我的工具袋悄悄地躡出了家門,去到柏里奧利山的葛拉姆茜路,修理一隻 滲漏的汽鍋。這要花我多少功夫才搞好?自然,得要兩個小時,因為我須將汽管取下又裝上。工作完畢,我搭乘巴士和電車回到柯羅拿里街,我的家和店都在那兒。 現在,算算時間看,在柏里奧利山耽擱二小時,去程費去半小時,回來又是半小時--一共三小時。三個小時是多少時間,噯,隨它多少,那要看情形而定。這天我 修理一段鉛管,就已耗去三個小時了;而另一方面,有人還要……
  且讓我把事情順著講下去。當我轉入柯羅拿里街頭沿著街牆疾步而行時,我聽到有人 呼喚我的名字。我轉身過去,那是費娣,住在我家對面的宿舍的女管事。費娣這個可憐的婆娘,兩條腿因痛風浮腫得看來像是象腿一樣。她向我說話時直吁著氣: 「瞧你今天像一陣旋風!……上街嗎?可以幫我提一下我的購物籃子麼?」
  我當即回答樂意為她效勞。便將工具袋挪到另一肩上,拿了她的籃子。於是她便拖曳著掉在她那寬鬆罩衣下面的一雙柱子般的大腿,走在我的旁邊。過了一會兒,她問我:「費珞明娜在哪兒?」
  「在家,」我回說:「她還會到什麼地方去?」
  「是的,我知道,是在家裏,」她說時俯著頭:「確實是的。」
  「什麼確實是的?」我問,無非是找話說。
  「確實是的……啊,我可憐的孩子,」她說。
  我開始疑懼起來。等了稍稍一會,我才追問道:「什麼又是『我可憐的孩子?』」
  「因為我同情你,」那醜陋的老怪物說,並不看我。
  「妳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時代不一樣了?……如今的女人不像我從前那個時候了。」
  「為什麼?」
  「在我從前的時候,一個男人可以毫不耽心地把他的妻子放在家裏。……他離開她之後,回來時仍舊會找到她。可是今天……」
  「今天怎麼樣?」
  「如今不是這樣了。……呃,呃,……給我籃子……多謝你。」所有那個美麗的早晨的愉快此刻一變而毒噬著我的心。我拉過籃子,說:「除非妳說個明白我才給妳。……費珞明娜跟這些有什麼相干?」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她說。「不過,凡事預先有警告才能預作準備。」
  「妳得告訴我,」我叫道:「費珞明娜做了什麼?」
  「去問阿黛吉莎,」她回說;而這次料不到她竟能敏捷地一把攫了籃子去,提著她那寬鬆的罩衣,幾乎是在奔逃而去了。
   我決定了下來,這時要想回店裏也不行了,所以轉而去找阿黛吉莎。幸運地,她也住在柯羅拿里街。阿黛吉莎跟我在遇到費珞明娜之前還曾許下過婚約;到現在她 還是老處女哩。我忖度一定是她捏造這種對費珞明娜毀謗的話來的。我爬上了四層樓,使勁兒用拳擂門,可是差點兒打在她臉上,因為她開得那麼快。她捲著袖子, 手裏提著一柄掃帚。見了我非常尖銳地說:「季諾,你來幹嗎?」
  阿黛吉莎是個相當矮小的女郎,嫵媚,可是腦袋稍微大了些,下巴稍微突出了些。就因為她的下巴,人家把她叫做黑桃皇后。自然,這個稱號你決不能當面叫她。但是我對她憤慨已極,於是我說:「黑桃皇后,是妳在胡說當我在店裏時費珞明娜在家做了不可告人的事?」
  她用一雙憤怒的眼睛瞪住我。「費珞明娜是你要的……現在你得其所哉了。」
  我進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但立時又鬆了手,因為她正中下懷地在瞅我。「那末一定就是妳?」
  「不是我。……我只不過轉述我聽到的話。」
  「那末是從誰那裏聽來的?」
  「吉安莉娜。」
  我沒再說什麼便轉身出來。但她制止了我,激怒地瞪著我說:「別再叫我黑桃皇后。」
  「幹嗎不,妳難道沒有一個像鏟子的下巴嗎?」我回答,一面擺脫了她便衝上樓梯。
  「像鏟子的下巴總比頭上長一雙角好些,」她傴出樓梯欄杆在我身後喊。
   我開始感到有點不妙了。費珞明娜對我欺騙好像不可能,只要看她在我們結合三年以來,她對我的愛是那樣無微不至。然而嫉妒這東西呀!照著費娣和阿黛吉莎的 話,這些愛的表徵此刻在我看來就是奸詐的明證。好,好……吉安莉娜是附近一對酒吧的司賬,也在這條街上。她是個陰鬱的金髮女郎,有著柔細的頭髮和磁藍的眸 子;平靜、緩慢、有心眼。我跑上櫃臺去向她低聲說:「告訴我,是妳捏造出毀謗費珞明娜當我不在時她在家私會別人的話?」
  她正在應付一位顧客。她按著計算機的撳鈕,挈出發票,也不提高聲調:「兩杯咖啡……」;接著平靜地問我:「季諾,你是對我說什麼?」
  我重覆了一遍我的問話。她把錢找給顧客之後回答我說:「季諾,你真以為我會捏造那種毀謗費珞明娜的話嗎?……我們是最要好的朋友。」
  「那末就是阿黛吉莎做她的夢。」
  「不,」她糾正我,「不……她沒做夢……我也沒有捏造它;我僅僅是轉述它的。」
  「好一個朋友!」我禁不住叫喊起來。
  「可是我也說過我不信會有這回事的?……自然,阿黛吉莎不會向你說。」
  「得了,那末是誰告訴妳的?」
  「范笙茜娜。……是她特地從洗衣店跑來對我講的。」
   我沒說再見便奔了出來一直跑到那爿洗衣店去,一到那兒在街上我就瞧見范笙茜娜站在裏面桌旁兩手持著熨斗在工作。范笙茜娜是個瘦小的女子,有一張貓一般的 柔嫩的臉,很黑,卻很生動。我知道她對我有著偏愛,誠然,當我把手指向她一招,她立刻甩了熨斗跑了出來。興奮地:「季諾,多高興見到你!」
  「哼,妳這賤貨,」我回道,「是真的妳在到處宣揚我在店裏時費珞明娜在家裏私通男人嗎?」
  她兩手插在圍裙袋裏兩邊搖晃著,帶著幾分失望回道:「假使她這樣,你在乎不在乎?」
  「回答我,」我堅決地說:「是你捏造這下流的謊話的?」
  「嘿,瞧你多麼嫉妒呀!」她說,聳了聳肩。「天啊,我想一個女人就不能向朋友閒聊聊哪……?」
  「那不消說就是妳……」
  「我同情你,實在地,」這個害人的女子倏地說:「你為什麼會以為我要褻瀆你的妻子呢?我一點兒都不捏造。……是阿吉妮絲對我說的;她連他的名字都知道。」
  「那末他叫什麼名字?」
  「你最好還是找她去問吧。」
   這時候,我肯定了費珞明娜是在欺騙我。連那個男人的名字人家都曉得了。我的並非出乎本意的想頭是:「幸而我的工具袋裏沒帶重傢伙,不然我會不顧一切殺死 她。」我實在難以相信:費珞明娜,我的妻子,會私通男人?……我去到那爿阿吉妮絲替她父親售賣香煙的煙草鋪。「兩包本牌煙,」我說,把錢扔在櫃臺上。
   阿吉妮絲是個十七歲的年輕姑娘,頭上豎立著一叢乾燥捲曲的頭髮,她的臉孔肥滿、蒼白而無血色,蓋著一層緋色撲粉,她的眼睛黑的像兩顆桂圓。我認識她,每 個住在柯羅拿里街的人都認識她。同時我也跟每個人一樣,知道她只愛錢,可以為著錢出賣靈魂。在她遞給我香煙的時候,我傴身向她問道:「告訴我,他叫什麼名 字?」
  「誰的名字?」她驚詫地回說。
  「我妻子的男友。」
  她像是駭怕地瞅著我在望;我臉上的神氣一定十分難看。「我一點都不知道,」她連忙說。
  我裝出笑容。「噯,告訴我吧,」我說;現在人人都知道了。只有我是唯一矇在鼓裏的人。」
  她對我凝視著,擺著頭;於是我接著說:「瞧這個,如果妳告訴了我,我就給妳。」一面我從袋裏掏出那張早晨修理汽鍋所得的一千里拉的鈔票來。
  她一見到錢就興奮起來,幾乎好像我是在向她談愛。她的嘴唇顫動著,迴目四下張望了一下便把手放在鈔票上,輕聲說道:「馬里奧。」
  「妳是怎樣知道的?」
  「從你住的那幢屋子的看門女人那兒。」
   那麼事實確是真實的了。這彷彿是在玩「捉迷藏」;現在,我已然來在我的住處裏面了,馬上就要進入我自己的那層樓面了。我離開了煙草鋪急忙跑回家去;那只 不過是幾個門面的距離,我嘴裏不住地唸著「馬里奧」;我唸這名字的時候,所有我認識的馬里奧一個個在我的眼前翻過去;送牛乳的馬里奧,賣青菜的馬里奧,做 傢俱的馬里奧,當過兵已經退役的馬里奧,肉店小開馬里奧,馬里奧,馬里奧……我們在羅馬何止有上百萬,而這條柯羅拿里街又何止有一百個。我進了我住處的大 門,直向門房跑去。又老同時又像費娣一樣有濃重的唇毛的她正叉開兩腿坐在那裏,一個暖足爐放在雙足之間,裙凹裏有一堆菊苣準備使用。我伸頭進門去問她: 「喂,是妳捏造我不在時費珞明娜私通一個叫馬里奧的男子?」
  她有點兒著惱,立時回說:「沒人捏造什麼?……你自己的妻子親自告訴我的。」
  「費珞明娜?」
  「是的,她向我說:有個如此模樣的年青人會來找我,他叫馬里奧。如果季諾在家,告訴他別上來;但是如果季諾不在,就讓他上來……現在他就在上面。」
  「現在他就在樓上?」
  「當然他在著。……他上去大約有一個小時了。」
  那末馬里奧不但真有其人,而且此刻還與費珞明娜一起在屋裏,同時已經耽留了一個小時了。我衝上樓梯,直奔三樓去敲打房門。費珞明娜開了門,我一眼便瞧出平素閒靜端莊的她臉上帶有驚駭之色。「好呀。」我說,「原來我一出去馬里奧就來找妳啦!」
  「可是不過……?」她啟口說。
  「我完全知道了,」我高聲嚷著;便要進去。但她攔住我說:「不要急燥……這和你有什麼相干?你走開一會兒再來。」
  聽了這話,我再也按捺不住了。我給了她臉上一個巴掌,叫道:「原來如此,是嗎?想來與我不相干?」於是我推開了她就奔進廚房。
   女人的閒話該死,女人該死!在那兒的,確實是馬里奧,正坐在桌旁喝咖啡;但卻不是做傢俱的那個馬里奧,不是賣青菜的馬里奧,不是那個肉鋪小開馬里奧,不 是任何一個我在回來的路上所想到的馬里奧。卻是費珞明娜的那個為了竊盜而被監禁在獄中服刑兩年的兄弟馬里奧。我在知道他將出獄時曾經這樣對她說過:「聽 著,我再不要他到我家裏來。……連他的名字我也不要聽。」但是,這可憐的女人,縱然她的兄弟是一個竊賊,她仍然愛他絲毫不減,於是才決定等我不在家時偷偷 和他相會。馬里奧看見我那怒不可遏的樣子便站了起來。我喘著氣向他說道:「哦,哈囉,馬里奧。」
  「我是要走的,」他無力地說。「不用著惱。……我要走的……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任何人都當我染了瘟疫似的。」
  我聽到費珞明娜在門廊上哭泣。這時我對我剛才的舉動油然感到慚恧起來。「不,不,不要走。」我不安地說,「今天留在這兒……在這裏吃飯。……這不對嗎?費珞明娜。」我轉頭過去見她走到廚房門口,正擦著眼淚,「馬里奧不該留下來吃飯嗎?」
   我竭力去把事態轉變過來,於是我走入臥室叫費珞明娜過來吻她;如此這般我們便重歸於好了。可是,那閒話的問題還存在著。我躊躇了一會,便對馬里奧說: 「來,馬里奧,我們到店裏去;也許老闆會給你事做。」他隨了我出來,在樓梯上我又說:「在此地沒人認識你。……這些年來你是在米蘭工作--知道不?」
  「OK。」
  我們下了樓。來到門房時,我握著馬里奧的胳膊介紹他說:「這是馬里奧……我的舅爺……他剛從米蘭來?……如今他要和我們一同住在這兒。」
  「真值得高興呀……」
  「真正高興的是我。」我們走上街的時候我心裏在想。由於這些女人的饒舌,我已白白損失了一千里拉;另外,現在我的家裏還有個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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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自〔好讀〕宋瑞譯《莫拉維亞小說選》
--聽聽證嚴法師20111210《菩提心要》無疑心光
--黃金五百兩的智慧 --好文轉貼 
--異行者的天空: EQ四段曲((轉貼))

2012年7月6日 星期五

「好看的書」推薦

「好看的書」推薦:

  1. 高陽【石破天驚】--敘述 國父十次革命建立民國的經過! 
  2. 林語堂 (1本)【蘇東坡】 --蘇東坡傳奇的一生
  3. 蔣夢麟 (1本)【西潮】--有點像自傳,有點像回憶錄,也有點像近代史(但比教科書豐富有趣得多)。
  4. 井上靖《敦煌》、【樓蘭】--《敦煌》日本作家寫的中國章回小說;《樓蘭》中國歷史六個故事。
  5. 高陽【胡雪巖】--名列 世紀百強 第 26。描寫胡雪巖白手起家,買空賣空,終成一代巨賈的傳奇經歷。
  6. 白先勇【台北人】-- 名列 世紀百強 第 7。由十四篇短篇小說組成。
  7. 阿城【棋王】-- 名列 世紀百強 第 20。一本相當有趣的書。
  8. 吳濁流《亞細亞的孤兒》-- 名列 世紀百強 第 23。《亞細亞的孤兒》是日據時代下台灣的縮影。
  9. 鄧克保 (柏楊)【異域】-- 名列 世紀百強 第 35。記載一九四九年底從雲南往 緬甸撤退的孤軍之奮戰及其艱難險阻;一部感人肺腑的戰爭文學作品。
  10. 司馬中原《狂風沙》-- 名列 世紀百強 第 42。感人肺腑的「現代武俠」作品。
  11. 林語堂【京華煙雲】-- 名列 世紀百強 第 61。林語堂原本打算將《紅樓夢》譯作英文介紹給西方讀者,因故未能譯成,此後決定仿照《紅樓夢》的結構寫一部長篇小說,於是寫出了《京華煙雲》。
  12. 王藍【藍與黑】-- 名列 世紀百強 第 65。被譽為四大抗戰小說之一。
  13. 林海音【城南舊事】-- 名列 世紀百強 第 70。描寫的是20世紀20年代末北京四合院裡一家普通人的生活。全書在淡淡的憂傷中瀰漫著濃濃的詩意。 
  14. 柯南‧道爾《失去的世界》-- 柯南‧道爾的探險小說著作,也相當精彩。
  15. 阿加莎.克里斯蒂《無人生還》-- 阿加莎.克里斯蒂最著名的小說之一。
  16. 李昌鈺《李昌鈺破案實錄》--本書中敘述了許多實際偵辦刑案的技巧與方法,絕非一般的偵探推理書刊所能及。
  17. 高羅佩《大唐狄公案》-- 高羅佩,荷蘭職業外交官;全書故事紛紜,案情凶險,情節扣人心弦,謎底逼人追索。狄仁傑斷案如神,被西方讀者稱為古代中國的福爾摩斯。
  18. 司馬中原【啼明鳥】-- 一本有關東海大學的精彩小說。
  19. 湯姆.克蘭西【冷血悍將】--湯姆.克蘭西以生動的筆觸,帶領我們進入錯綜複雜、高潮不斷的劇情,堪稱作者最精采的作品!

2011年10月18日 星期二

找到有關「福爾摩斯」的介紹

幾乎每個喜歡看偵探小說的人,沒有不認識「福爾摩斯」的,
在幫好讀網站校正福爾摩斯探案系列小說時,
無意間找到有關「福爾摩斯」的介紹網站--貝克街 221b,
裡面有介紹「倫敦貝克街 221b 號」、福爾摩斯、華生醫生、作者柯南.道爾及
電影劇照、書籍封面、塑像、福爾摩斯博物館等資料不少。
各位福爾摩斯迷可以到該網頁去參觀參觀!

相關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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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註:福爾摩斯探案系列全部共九集已接近校正完畢(可讀性不錯,已修正了網路上該系列中大部分的錯字),目前正在進行最後一部「最後的致意」,這兩天就會全部完畢。另外柯南.道爾的一部科幻探險小說失落的世界也是非常精彩的小說,也已上傳至好讀網站,相信不久後也會放到站上。
  • 等全部校完,會接著校正柯南.道爾兒子所寫的《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成就》及特德·利卡迪(美國作家)的《福爾摩斯東方探案》,敬請福爾摩斯迷期待。
  • 福爾摩斯系列作品(不知名作者作品除外)已全部校正完畢,並且好讀網站也全部分享出來了。計有:
    1. 柯南‧道爾 《福爾摩斯探案系列》(共九集)
    2. 艾德里安‧柯南‧道爾《福爾摩斯的成就》
    3. 特德.利卡迪《福爾摩斯東方探案》
    4. 柯南‧道爾《失去的世界》(它是探險小說。有人相信是電影《失落的世界》的出處)

2011年8月30日 星期二

我在「好讀網站」上整理製作的第二、三本書--逃亡護士、粗心愛神

之前看完了賈德諾的柯賴二氏探案系列 覺得實在精彩,
於是想找該作者所作的「梅森探案集」來看,
果然在簡體網站中就有一部分,
於是下載下來,一面看,一面更改錯字及簡轉繁造成的別字,
最後用好讀的電子書製作程式作成電子書,上傳至好讀網站,和大家分享!
「賈德諾【逃亡護士】sue1289製作」-----這是第一本,
有空要繼續製作分享,讓偵探小說同好能看到精彩的小說!

由於第一次將簡體轉繁體作成電子書,錯別字真是不少,
而且還忘了將數字改為中文形式(因為要配合直式閱讀),
還好站長特別通融,自己花時間修改了錯誤,並已放到書庫中,讓大家可以閱讀!
(站長來信:通融的原因是之前閱讀時的勘誤做得不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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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本也放上去囉!
賈德諾【粗心愛神】 
正在調整第四本中!---也是「梅森探案集」精彩偵探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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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910
「梅森探案集」精彩偵探小說已完成的有:
前面幾集錯別字螿多的(不知道用mPDB來校正錯字),愈到後面錯別字就愈少,到第6集《吠犬疑案》站長就沒有錯字修正囉,CC;另外也把大陸的習慣用語能改的就改了(其實有些習慣用語還螿傳神的,如貓著腰)。
  1. 【逃亡護士】 
  2. 【粗心愛神】 
  3. 《移花接木》 
  4. 《別墅疑雲》 
  5. 《俏佳人》 
  6. 《吠犬疑案》 
  7. 《金礦之謎》  
  8. 《溺鴨案件》 
  9. 《奇怪的合同》  
  10. 《夢遊殺人案》 
  11. 《憤怒的證人》  
  12. 《假眼》

2011年7月5日 星期二

一篇非常好看的小說 --熱愛生命---傑克倫敦((轉貼))


一切,總算剩下了這一點——
他們經歷了生活的困苦顛連;
能做到這種地步也就是勝利,
儘管他們輸掉了賭博的本錢。

他們兩個一瘸一拐地,吃力地走下河岸,有一次,走在前面的那個還在亂石中間失足搖晃了一下。他們又累又乏,因為長期忍受苦難,臉上都帶著愁眉苦臉、咬牙苦熬的表情。他們肩上捆著用毯子包起來的沉重包袱。總算那條勒在額頭上的皮帶還得力,幫著吊住了包袱。他們每人拿著一支來復槍。他們彎著腰走路,肩膀衝向前面,而腦袋沖得更前,眼睛總是瞅著地面。


「我們藏在地窖裡的那些子彈,我們身邊要有兩三發就好了,」走在後面的那個人說道。


他的聲調,陰沉沉的,乾巴巴的,完全沒有感情。他冷冷地說著這些話;前面的那個只顧一瘸一拐地向流過岩石、激起一片泡沫的白茫茫的小河裡走去,一句話也不回答。後面的那個緊跟著他。他們兩個都沒有脫掉鞋襪,雖然河水冰冷——冷得他們腳腕子疼痛,兩腳麻木。每逢走到河水沖擊著他們膝蓋的地方,兩個人都搖搖晃晃地站不穩跟在後面的那個在一塊光滑的圓石頭上滑了一下,差一點沒摔倒,但是,他猛力一掙,站穩了,同時痛苦地尖叫了一聲。他彷彿有點頭昏眼花,一面搖晃著,一面伸出那只閒著的手,好像打算扶著空中的什麼東西。站穩之後,他再向前走去,不料又搖晃了一下,幾乎摔倒。於是,他就站著不動,瞧著前面那個一直沒有回過頭的人。


他這樣一動不動地足足站了一分鐘,好像心裡在說服自己一樣。接著,他就叫了起來:「喂,比爾,我扭傷腳腕子啦。」


比爾在白茫茫的河水裡一搖一晃地走著。他沒有回頭。

後面那個人瞅著他這樣走去;臉上雖然照舊沒有表情,眼睛裡卻流露著跟一頭受傷的鹿一樣的神色。


前面那個人一瘸一拐,登上對面的河岸,頭也不回,只顧向前走去,河裡的人眼睜睜地瞧著。他的嘴唇有點發抖,因此,他嘴上那叢亂棕似的鬍子也在明顯地抖動。他甚至不知不覺地伸出舌頭來舐舐嘴唇。


「比爾!」他大聲地喊著。
 

這是一個堅強的人在患難中求援的喊聲,但比爾並沒有回頭。他的夥伴干瞧著他,只見他古里古怪地一瘸一拐地走著,跌跌衝衝地前進,搖搖晃晃地登上一片不陡的斜坡,向矮山頭上不十分明亮的天際走去。他一直瞧著他跨過山頭,消失了蹤影。於是他掉轉眼光,慢慢掃過比爾走後留給他的那一圈世界。
 

靠近地平線的太陽,像一團快要熄滅的火球,幾乎被那些混混沌沌的濃霧同蒸氣遮沒了,讓你覺得它好像是什麼密密團團,然而輪廓模糊、不可捉摸的東西。這個人單腿立著休息,掏出了他的表,現在是四點鐘,在這種七月底或者八月初的季節裡——他說不出一兩個星期之內的確切的日期——他知道太陽大約是在西北方。他瞧了瞧南面,知道在那些荒涼的小山後面就是大熊湖;同時,他還知道在那個方向,北極圈的禁區界線深入到加拿大凍土地帶之內。他所站的地方,是銅礦河的一條支流,銅礦河本身則向北流去,通向加冕灣和北冰洋。他從來沒到過那兒,但是,有一次,他在赫德森灣公司的地圖上曾經瞧見過那地方。
 

他把周圍那一圈世界重新掃了一遍。這是一片叫人看了發愁的景象。到處都是模糊的天際線。小山全是那麼低低的。沒有樹,沒有灌木,沒有草——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遼闊可怕的荒野,迅速地使他兩眼露出了恐懼神色。
 

「比爾!」他悄悄地、一次又一次地喊道:「比爾!」
 

他在白茫茫的水裡畏縮著,好像這片廣大的世界正在用壓倒一切的力量擠壓著他,正在殘忍地擺出得意的威風來摧毀他。他像發瘧子似地抖了起來,連手裡的槍都嘩喇一聲落到水裡。這一聲總算把他驚醒了。他和恐懼鬥爭著,盡力鼓起精神,在水裡摸索,找到了槍。他把包袱向左肩挪動了一下,以便減輕扭傷的腳腕子的負擔。接著,他就慢慢地,小心謹慎地,疼得閃閃縮縮地向河岸走去。
 

他一步也沒有停。他像發瘋似地拼著命,不顧疼痛,匆匆登上斜坡,走向他的夥伴失去蹤影的那個山頭——比起那個瘸著腿,一瘸一拐的夥伴來,他的樣子更顯得古怪可笑。可是到了山頭,只看見一片死沉沉的,寸草不生的淺谷。他又和恐懼鬥爭著,克服了它,把包袱再往左肩挪了挪,蹣跚地走下山坡。
 

谷底一片潮濕,濃厚的苔蘚,像海綿一樣,緊貼在水面上。他走一步,水就從他腳底下濺射出來,他每次一提起腳,就會引起一種吧咂吧咂的聲音,因為潮濕的苔蘚總是吸住他的腳,不肯放鬆。他挑著好路,從一塊沼地走到另一塊沼地,並且順著比爾的腳印,走過一堆一堆的、象突出在這片苔蘚海裡的小島一樣的岩石。
 

他雖然孤零零的一個人,卻沒有迷路。他知道,再往前去,就會走到一個小湖旁邊,那兒有許多極小極細的枯死的樅樹,當地的人把那兒叫作「提青尼其利」——意思是「小棍子地」。而且,還有一條小溪通到湖裡,溪水不是白茫茫的。
 

溪上有燈心草——這一點他記得很清楚——但是沒有樹木,他可以沿著這條小溪一直走到水源盡頭的分水嶺。他會翻過這道分水嶺,走到另一條小溪的源頭,這條溪是向西流的,他可以順著水流走到它注入狄斯河的地方,那裡,在一條翻了的獨木船下面可以找到一個小坑,坑上面堆著許多石頭。這個坑裡有他那支空槍所需要的子彈,還有釣鉤、釣絲和一張小魚網——打獵釣魚求食的一切工具。同時,他還會找到麵粉——並不多——此外還有一塊醃豬肉同一些豆子。
 

比爾會在那裡等他的,他們會順著狄斯河向南劃到大熊湖。接著,他們就會在湖裡朝南方劃,一直朝南,直到麥肯齊河。到了那裡,他們還要朝著南方,繼續朝南方走去,那麼冬天就怎麼也趕不上他們了。讓湍流結冰吧,讓天氣變得更凜冽吧,他們會向南走到一個暖和的赫德森灣公司的站頭,那兒不僅樹木長得高大茂盛,吃的東西也多得不得了。
 

這個人一路向前掙扎的時候,腦子裡就是這樣想的。他不僅苦苦地拼著體力,也同樣苦苦地絞著腦汁,他盡力想著比爾並沒有拋棄他,想著比爾一定會在藏東西的地方等他。
 

他不得不這樣想,不然,他就用不著這樣拚命,他早就會躺下來死掉了。當那團模糊的象圓球一樣的太陽慢慢向西北方沉下去的時候,他一再盤算著在冬天追上他和比爾之前,他們向南逃去的每一寸路。他反覆地想著地窖裡和赫德森灣公司站頭上的吃的東西。他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至於沒有吃到他想吃的東西的日子,那就更不止兩天了。他常常彎下腰,摘起沼地上那種灰白色的漿果,把它們放到口裡,嚼幾嚼,然後吞下去。這種沼地漿果只有一小粒種籽,外面包著一點漿水。一進口,水就化了,種籽又辣又苦。
他知道這種漿果並沒有養份,但是他仍然抱著一種不顧道理,不顧經驗教訓的希望,耐心地嚼著它們。
 

走到九點鐘,他在一塊岩石上絆了一下,因為極端疲倦和衰弱,他搖晃了一下就栽倒了。他側著身子、一動也不動地躺了一會。接著,他從捆包袱的皮帶當中脫出身子,笨拙地掙扎起來勉強坐著。這時候,天還沒有完全黑,他藉著留連不散的暮色,在亂石中間摸索著,想找到一些乾枯的苔蘚。後來,他收集了一堆,就升起一蓬火——一蓬不旺的,冒著黑煙的火——並且放了一白鐵罐子水在上面煮著。他打開包袱,第一件事就是數數他的火柴。一共六十六根。為了弄清楚,他數了三遍。他把它們分成幾份,用油紙包起來,一份放在他的空煙草袋裡,一份放在他的破帽子的帽圈裡,最後一份放在貼胸的襯衫裡面。做完以後,他忽然感到一陣恐慌,於是把它們完全拿出來打開,重新數過。
 

仍然是六十六根。
 

他在火邊烘著潮濕的鞋襪。鹿皮鞋已經成了濕透的碎片。氈襪子有好多地方都磨穿了,兩隻腳皮開肉綻,都在流血。一隻腳腕子脹得血管直跳,他檢查了一下。它已經腫得和膝蓋一樣粗了。他一共有兩條毯子,他從其中的一條撕下一長條,把腳腕子捆緊。此外,他又撕下幾條,裹在腳上,代替鹿皮鞋和襪子。接著,他喝完那罐滾燙的水,上好表的發條,就爬進兩條毯子當中。
 

他睡得跟死人一樣。午夜前後的短暫的黑暗來而復去。
 

太陽從東北方升了起來——至少也得說那個方向出現了曙光,因為太陽給烏雲遮住了。
 

六點鐘的時候,他醒了過來,靜靜地仰面躺著。他仰視著灰色的天空,知道肚子餓了。當他撐住胳膊肘翻身的時候,一種很大的呼嚕聲把他嚇了一跳,他看見了一隻公鹿,它正在用機警好奇的眼光瞧著他。這個牲畜離他不過五十尺光景,他腦子裡立刻出現了鹿肉排在火上烤得絲絲響的情景和滋味。他無意識地抓起了那支空槍,瞄好準星,扣了一下扳機。公鹿哼了一下,一跳就跑開了,只聽見它奔過山巖時蹄子得得亂響的聲音。這個人罵了一句,扔掉那支空槍。他一面拖著身體站起來,一面大聲地哼哼。這是一件很慢、很吃力的事。他的關節都像生了秀的鉸鏈。它們在骨臼裡的動作很遲鈍,阻力很大,一屈一伸都得咬著牙才能辦到。最後,兩條腿總算站住了,但又花了一分鐘左右的工夫才挺起腰,讓他能夠像一個人那樣站得筆直。
 

他慢騰騰地登上一個小丘,看了看周圍的地形。既沒有樹木,也沒有小樹叢,什麼都沒有,只看到一望無際的灰色苔蘚,偶爾有點灰色的岩石,幾片灰色的小湖,幾條灰色的小溪,算是一點變化點綴。天空是灰色的。沒有太陽,也沒有太陽的影子。他不知道哪兒是北方,他已經忘掉了昨天晚上他是怎樣取道走到這裡的。不過他並沒有迷失方向。
 

這他是知道的。不久他就會走到那塊「小棍子地」。他覺得它就在左面的什麼地方,而且不遠——可能翻過下一座小山頭就到了。
 

於是他就回到原地,打好包袱,準備動身。他摸清楚了那三包分別放開的火柴還在,雖然沒有停下來再數數。不過,他仍然躊躇了一下,在那兒一個勁地盤算,這次是為了一個厚實的鹿皮口袋。袋子並不大。他可以用兩隻手把它完全遮沒。他知道它有十五磅重——相當於包袱裡其他東西的總和——這個口袋使他發愁。最後,他把它放在一邊,開始卷包袱。可是,捲了一會,他又停下手,盯著那個鹿皮口袋。他匆忙地把它抓到手裡,用一種反抗的眼光瞧瞧周圍,彷彿這片荒原要把它搶走似的;等到他站起來,搖搖晃晃地開始這一天的路程的時候,這個口袋仍然包在他背後的包袱裡。
 

他轉向左面走著,不時停下來吃沼地上的漿果。扭傷的腳腕子已經僵了,他比以前跛得更明顯,但是,比起肚子裡的痛苦,腳疼就算不了什麼。飢餓的疼痛是劇烈的。它們一陣一陣地發作,好像在啃著他的胃,疼得他不能把思想集中在到「小棍子地」必須走的路線上。沼地上的漿果並不能減輕這種劇痛,那種刺激性的味道反而使他的舌頭和口腔熱辣辣的。
 

他走到了一個山谷,那兒有許多松雞從岩石和沼地裡呼呼地拍著翅膀飛起來。它們發出一種「咯兒-咯兒-咯兒」的叫聲。他拿石子打它們,但是打不中。他把包袱放在地上,像貓捉麻雀一樣地偷偷走過去。鋒利的岩石穿過他的褲子,劃破了他的腿,直到膝蓋流出的血在地面上留下一道血跡;但是在飢餓的痛苦中,這種痛苦也算不了什麼。他在潮濕的苔蘚上爬著,弄得衣服濕透,身上發冷;可是這些他都沒有覺得,因為他想吃東西的念頭那麼強烈。而那一群松雞卻總是在他面前飛起來,呼呼地轉,到後來,它們那種「咯兒-咯兒-咯兒」的叫聲簡直變成了對他的嘲笑,於是他就咒罵它們,隨著它們的叫聲對它們大叫起來。
 

有一次,他爬到了一定是睡著了的一隻松雞旁邊。他一直沒有瞧見,直到它從岩石的角落裡衝著他的臉竄起來,他才發現。他像那只松雞起飛一樣驚慌,抓了一把,只撈到了三根尾巴上的羽毛。當他瞅著它飛走的時候,他心裡非常恨它,好像它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隨後他回到原地,背起包袱。
 

時光漸漸消逝,他走進了連綿的山谷,或者說是沼地,這些地方的野物比較多。一群馴鹿走了過去,大約有二十多頭,都呆在可望而不可即的來復槍的射程以內。他心裡有一種發狂似的、想追趕它們的念頭,而且相信自己一定能追上去捉住它們。一隻黑狐狸朝他走了過來,嘴裡叼著一隻松雞。這個人喊了一聲。這是一種可怕的喊聲,那只狐狸嚇跑了,可是沒有丟下松雞。
 

傍晚時,他順著一條小河走去,由於含著石灰而變成乳白色的河水從稀疏的燈心草叢裡流過去。他緊緊抓注這些燈心草的根部,拔起一種好像嫩蔥芽,只有木瓦上的釘子那麼大的東西。這東西很嫩,他的牙齒咬進去,會發出一種咯吱咯吱的聲音,彷彿味道很好。但是它的纖維卻不容易嚼。
 

它是由一絲絲的充滿了水份的纖維組成的:跟漿果一樣,完全沒有養份。他丟開包袱,爬到燈心草叢裡,像牛似的大咬大嚼起來。他非常疲倦,總希望能歇一會——躺下來睡個覺;可是他又不得不繼續掙扎前進——不過,這並不一定是因為他急於要趕到「小棍子地」,多半還是飢餓在逼著他。他在小水坑裡找青蛙,或者用指甲挖土找小蟲,雖然他也知道,在這麼遠的北方,是既沒有青蛙也沒有小蟲的。
 

他瞧遍了每上個水坑,都沒有用,最後,到了漫漫的暮色襲來的時候,他才發現一個水坑裡有一條獨一無二的、象鰷魚般的小魚。他把胳膊伸下水去,一直沒到肩頭,但是它又溜開了。於是他用雙手去捉,把池底的乳白色泥漿全攪渾了。正在緊張的關頭,他掉到了坑裡,半身都浸濕了。現在,水太渾了,看不清魚在哪兒,他只好等著,等泥漿沉澱下去。
 

他又捉起來,直到水又攪渾了。可是他等不及了,便解下身上的白鐵罐子,把坑裡的水舀出去;起初,他發狂一樣地舀著,把水濺到自己身上,同時,固為潑出去的水距離太近,水又流到坑裡。後來,他就更小心地舀著,盡量讓自己冷靜一點,雖然他的心跳得很厲害,手在發抖。這樣過了半小時,坑裡的水差不多舀光了。剩下來的連一杯也不到。
 

可是,並沒有什麼魚;他這才發現石頭裡面有一條暗縫,那條魚已經從那裡鑽到了旁邊一個相連的大坑——坑裡的水他一天一夜也舀不干。如果他早知道有這個暗縫,他一開始就會把它堵死,那條魚也就歸他所有了。他這樣想著,四肢無力地倒在潮濕的地上。起初,他只是輕輕地哭,過了一會,他就對著把他團團圍住的無情的荒原號陶大哭;後來,他又大聲抽噎了好久。
 

他升起一蓬火,喝了幾罐熱水讓自己暖和暖和、並且照昨天晚上那樣在一塊岩石上露宿。最後他檢查了一下火柴是不是乾燥,並且上好表的發條,毯子又濕又冷,腳腕子疼得在悸動。可是他只有餓的感覺,在不安的睡眠裡,他夢見了一桌桌酒席和一次次宴會,以及各種各樣的擺在桌上的食物。
 

醒來時,他又冷又不舒服。天上沒有太陽。灰濛濛的大地和天空變得愈來愈陰沉昏暗。一陣刺骨的寒風刮了起來,初雪舖白了山頂。他周圍的空氣愈來愈濃,成了白茫茫一片,這時,他已經升起火,又燒了一罐開水。天上下的一半是雨,一半是雪,雪花又大又潮。起初,一落到地面就融化了,但後來越下越多,蓋滿了地面,淋熄了火,糟蹋了他那些當作燃料的干苔蘚。
 

這是一個警告,他得背起包袱,一瘸一拐地向前走;至於到哪兒去,他可不知道。他既不關心小棍子地,也不關心比爾和狄斯河邊那條翻過來的獨木舟下的地窖。他完全給「吃」這個詞兒管住了。他餓瘋了。他根本不管他走的是什麼路,只要能走出這個谷底就成。他在濕雪裡摸索著,走到濕漉漉的沼地漿果那兒,接著又一面連根拔著燈心草,一面試探著前進。不過這東西既沒有味,又不能把肚子填飽。
 

後來,他發現了一種帶酸味的野草,就把找到的都吃了下去,可是找到的並不多,因為它是一種蔓生植物,很容易給幾寸深的雪埋沒。那天晚上他既沒有火,也沒有熱水,他就鑽在毯子裡睡覺,而且常常餓醒。這時,雪已經變成了冰冷的雨。他覺得雨落在他仰著的臉上,給淋醒了好多次。天亮了——又是灰濛濛的一天,沒有太陽。雨已經停了。刀絞一樣的飢餓感覺也消失了。他已經喪失了想吃食物的感覺。他只覺得胃裡隱隱作痛,但並不使他過分難過。他的腦子已經比較清醒,他又一心一意地想著「小棍子地」和狄斯河邊的地窖了。
 

他把撕剩的那條毯子扯成一條條的,裹好那雙鮮血淋淋的腳。同時把受傷的腳腕子重新捆緊,為這一天的旅行做好準備。等到收拾包袱的時候,他對著那個厚實的鹿皮口袋想了很久,但最後還是把它隨身帶著。
 

雪已經給雨水淋化了,只有山頭還是白的。太陽出來了,他總算能夠定出羅盤的方位來了,雖然他知道現在他已經迷了路。在前兩天的遊蕩中,他也許走得過分偏左了。因此,他為了校正,就朝右面走,以便走上正確的路程。
 

現在,雖然餓的痛苦已經不再那麼敏銳,他卻感到了虛弱。他在摘那種沼地上的漿果,或者拔燈心草的時候,常常不得不停下來休息一會。他覺得他的舌頭很乾燥,很大,好像上面長滿了細毛,含在嘴裡發苦。他的心臟給他添了很多麻煩。他每走幾分鐘,心裡就會猛烈地怦怦地跳一陣,然後變成一種痛苦的一起一落的迅速猛跳,逼得他透不過氣,只覺得頭昏眼花。
 

中午時分,他在一個大水坑裡發現了兩條鰷魚。把坑裡的水舀干是不可能的,但是現在他比較鎮靜,就想法子用白鐵罐子把它們撈起來。它們只有他的小指頭那麼長,但是他現在並不覺得特別餓。胃裡的隱痛已經愈來愈麻木,愈來愈不覺得了。他的胃幾乎象睡著了似的。他把魚生吃下去,費勁地咀嚼著,因為吃東西已成了純粹出於理智的動作。他雖然並不想吃,但是他知道,為了活下去,他必須吃。
 

黃昏時候,他又捉到了三條鰷魚,他吃掉兩條,留下一條作第二天的早飯。太陽已經曬乾了零星散漫的苔蘚,他能夠燒點熱水讓自己暖和暖和了。這一天,他走了不到十哩路;第二天,只要心臟許可,他就往前走,只走了五哩多地。但是胃裡卻沒有一點不舒服的感覺。它已經睡著了。
 

現在,他到了一個陌生的地帶,馴鹿愈來愈多,狼也多起來了。荒原裡常常傳出狼嗥的聲音,有一次,他還瞧見了三隻狼在他前面的路上穿過。又過了一夜;早晨,因為頭腦比較清醒,他就解開繫著那厚實的鹿皮口袋的皮繩,從袋口倒出一股黃澄澄的粗金沙和金塊。他把這些金子分成了大致相等的兩堆,一堆包在一塊毯子裡,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藏好,把另外那堆仍舊裝到口袋裡。同時,他又從剩下的那條毯子上撕下幾條,用來裹腳。他仍然捨不得他的槍,因為狄斯河邊的地窖裡有子彈。
 

這是一個下霧的日子,這一天,他又有了餓的感覺。他的身體非常虛弱,他一陣一陣地暈得什麼都看不見。現在,對他來說,一絆就摔跤已經不是稀罕事了;有一次,他給絆了一跤,正好摔到一個松雞窩裡。那裡面有四隻剛孵出的小松雞,出世才一天光景——那些活蹦亂跳的小生命只夠吃一口;他狼吞虎嚥,把它們活活塞到嘴裡,像嚼蛋殼似地吃起來,母松雞大吵大叫地在他周圍撲來撲去。他把槍當作棍子來打它,可是它閃開了。他投石子打它,碰巧打傷了它的一個翅膀。松雞拍擊著受傷的翅膀逃開了,他就在後面追趕。
 

那幾隻小雞隻引起了他的胃口。他拖著那只受傷的腳腕子,一瘸一拐,跌跌衝衝地追下去,時而對它扔石子,時而粗聲吆喝;有時候,他只是一瘸一拐,不聲不響地追著,摔倒了就咬著牙、耐心地爬起來,或者在頭暈得支持不住的時候用手揉揉眼睛。這麼一追,竟然穿過了谷底的沼地,發現了潮濕苔癬上的一些腳櫻。這不是他自己的腳營,他看得出來。一定是比爾的。不過他不能停下,因為母松雞正在向前跑。他得先把它捉住,然後回來察看。
 

母松雞給追得精疲力盡;可是他自己也累壞了。它歪著身子倒在地上喘個不停,他也歪著倒在地上喘個不停,只隔著十來尺,然而沒有力氣爬過去。等到他恢復過來,它也恢復過來了,他的餓手才伸過去,它就撲著翅膀,逃到了他抓不到的地方。這場追趕就這樣繼續下去。天黑了,它終於逃掉了。由於渾身軟弱無力絆了一跤,頭重腳輕地栽下去,劃破了臉,包袱壓在背上。他一動不動地過了好久,後來才翻過身,側著躺在地上,上好表,在那兒一直躺到早晨。
 

又是一個下霧的日子。他剩下的那條毯子已經有一半做了包腳布。他沒有找到比爾的蹤跡。可是沒有關係。餓逼得他太厲害了——不過——不過他又想,是不是比爾也迷了路。走到中午的時候,累贅的包袱壓得他受不了。於是他重新把金子分開,但這一次只把其中的一半倒在地上。到了下午,他把剩下來的那一點也扔掉了,現在,他只有半條毯子、那個白鐵罐子和那支槍。
 

一種幻覺開始折磨他。他覺得有十足的把握,他還剩下一粒子彈。它就在槍膛裡,而他一直沒有想起。可是另一方面,他也始終明自,槍膛裡是空的。但這種幻覺總是縈回不散。他鬥爭了幾個鐘頭,想擺脫這種幻覺,後來他就打開槍,結果面對著空槍膛。這樣的失望非常痛苦,彷彿他真的希望會找到那粒子彈似的。
 

經過半個鐘頭的跋涉之後,這種幻覺又出現了。他於是又跟它鬥爭,而它又纏住他不放,直到為了擺脫它,他又打開槍膛打消自己的念頭。有時候,他越想越遠,只好一面憑本能自動向前跋涉,一面讓種種奇怪的念頭和狂想,像蛀蟲一樣地啃他的腦髓。但是這類脫離現實的邏思大都維持不了多久,因為飢餓的痛苦總會把他刺醒。有一次,正在這樣瞎想的時候,他忽然猛地驚醒過來,看到一個幾乎叫他昏倒的東西。他像酒醉一樣地晃蕩著,好讓自己不致跌倒。在他面前站著一匹馬。一匹馬!他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覺得眼前一片漆黑,霎時間金星亂迸。他狼狠地揉著眼睛,讓自己瞧瞧清楚,原來它並不是馬,而是一頭大棕熊。這個畜生正在用一種好戰的好奇眼光仔細察看著他。
 

這個人舉槍上肩,把槍舉起一半,就記起來。他放下槍,從屁般後面的鑲珠刀鞘裡拔出獵刀。他面前是肉和生命。他用大拇指試試刀刃。刀刃很鋒利。刀尖也很鋒利。
 

他本來會撲到熊身上,把它殺了的。可是他的心卻開始了那種警告性的猛跳。接著又向上猛頂,迅速跳動,頭象給鐵箍箍緊了似的,腦子裡漸漸感到一陣昏迷。
 

他的不顧一切的勇氣已經給一陣洶湧起伏的恐懼驅散了。處在這樣衰弱的境況中,如果那個畜生攻擊他,怎麼辦?
 

他只好盡力擺出極其威風的樣子,握緊獵刀,狠命地盯著那頭熊。它笨拙地向前挪了兩步,站直了,發出試探性的咆哮。
 

如果這個人逃跑,它就追上去;不過這個人並沒有逃跑。現在,由於恐懼而產生的勇氣已經使他振奮起來。同樣地,他也在咆哮,而且聲音非常凶野,非常可怕,發出那種生死攸關、緊緊地纏著生命的根基的恐懼。
 

那頭熊慢慢向旁邊挪動了一下,發出威脅的咆哮,連它自己也給這個站得筆直、毫不害怕的神秘動物嚇住了。可是這個人仍舊不動。他像石像一樣地站著,直到危險過去,他才猛然哆嗦了一陣,倒在潮濕的苔蘚裡。
 

他重新振作起來,繼續前進,心裡又產生了一種新的恐懼。這不是害怕他會束手無策地死於斷糧的恐懼,而是害怕飢餓還沒有耗盡他的最後一點求生力,他已經給凶殘地摧毀了。這地方的狼很多。狼嗥的聲音在荒原上飄來飄去,在空中交織成一片危險的羅網,好像伸手就可以摸到,嚇得他不由舉起雙手,把它向後推去,彷彿它是給風刮緊了的帳篷。
 

那些狼,時常三三兩兩地從他前面走過。但是都避著他。一則因為它們為數不多,此外,它們要找的是不會搏鬥的馴鹿,而這個直立走路的奇怪動物卻可能既會抓又會咬。傍晚時他碰到了許多零亂的骨頭,說明狼在這兒咬死過一頭野獸。這些殘骨在一個鐘頭以前還是一頭小馴鹿,一面尖叫,一面飛奔,非常活躍。他端詳著這些骨頭,它們已經給啃得精光發亮,其中只有一部份還沒有死去的細胞泛著粉紅色。難道在天黑之前,他也可能變成這個樣子嗎?生命就是這樣嗎,呃?真是一種空虛的、轉瞬即逝的東西。只有活著才感到痛苦。死並沒有什麼難過。死就等於睡覺。它意味著結束,休息。那麼,為什麼他不甘心死呢?
 

但是,他對這些大道理想得並不長久。他蹲在苔蘚地上,嘴裡銜著一根骨頭,吮吸著仍然使骨頭微微泛紅的殘餘生命。甜蜜蜜的肉味,跟回憶一樣隱隱約約,不可捉摸,卻引得他要發瘋。他咬緊骨頭,使勁地嚼。有時他咬碎了一點骨頭,有時卻咬碎了自己的牙,於是他就用岩石來砸骨頭,把它搗成了醬,然後吞到肚裡。匆忙之中,有時也砸到自己的指頭,使他一時感到驚奇的是,石頭砸了他的指頭他並不覺得很痛。
 

接著下了幾天可怕的雨雪。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露宿,什麼時候收拾行李。他白天黑夜都在趕路。他摔倒在哪裡就在哪裡休息,一到垂危的生命火花閃爍起來,微微燃燒的時候,就慢慢向前走。他已經不再像人那樣掙扎了。逼著他向前走的,是他的生命,因為它不願意死。他也不再痛苦了。他的神經已經變得遲鈍麻木,他的腦子裡則充滿了怪異的幻象和美妙的夢境。
 

不過,他老是吮吸著,咀嚼著那隻小馴鹿的碎骨頭,這是他收集起來隨身帶著的一點殘屑。他不再翻山越嶺了,只是自動地順著一條流過一片寬闊的淺谷的溪水走去。可是他既沒有看見溪流,也沒有看到山谷。他只看到幻象。他的靈魂和肉體雖然在並排向前走,向前爬,但它們是分開的,它們之間的聯繫已經非常微弱。
 

有一天,他醒過來,神智清楚地仰臥在一塊岩石上。太陽明朗暖和。他聽到遠處有一群小馴鹿尖叫的聲音。他只隱隱約約地記得下過雨,刮過風,落過雪,至於他究竟被暴風雨吹打了兩天或者兩個星期,那他就不知道了。
 

他一動不動地躺了好一會,溫和的太陽照在他身上,使他那受苦受難的身體充滿了暖意。這是一個晴天,他想道。
 

也許,他可以想辦法確定自己的方位。他痛苦地使勁偏過身子;下面是一條流得很慢的很寬的河。他覺得這條河很陌生,真使他奇怪。他慢慢地順著河望去,寬廣的河灣婉蜒在許多光禿禿的小荒山之間,比他往日碰到的任何小山都顯得更光禿,更荒涼,更低矮。他於是慢慢地,從容地,毫不激動地,或者至多也是抱著一種極偶然的興致,順著這條奇怪的河流的方向,向天際望去,只看到它注入一片明亮光輝的大海。他仍然不激動。太奇怪了,他想道,這是幻象吧,也許是海市蜃樓吧——多半是幻象,是他的錯亂的神經搞出來的把戲。後來,他又看到光亮的大海上停泊著一隻大船,就更加相信這是幻象。他眼睛閉了一會再睜開。奇怪,這種幻象竟會這樣地經久不散!然而並不奇怪,他知道,在荒原中心絕不會有什麼大海,大船,正像他知道他的空槍裡沒有子彈一樣。
 

他聽到背後有一種吸鼻子的聲音——彷彿喘不出氣或者咳嗽的聲音。由於身體極端虛弱和僵硬,他極慢極慢地翻一個身。他看不出附近有什麼東西,但是他耐心地等著。又聽到了吸鼻子和咳嗽的聲音,離他不到二十尺遠的兩塊岩石之間,他隱約看到一只灰狼的頭。那雙尖耳朵並不像別的狼那樣豎得筆挺;它的眼睛昏暗無光,佈滿血絲;腦袋好像無力地、苦惱地耷拉著。這個畜生不斷地在太陽光裡霎眼。它好像有玻正當他瞧著它的時候,它又發出了吸鼻子和咳嗽的聲音。
 

至少,這總是真的,他一面想,一面又翻過身,以便瞧見先前給幻象遮住的現實世界。可是,遠處仍舊是一片光輝的大海,那條船仍然清晰可見。難道這是真的嗎?他閉著眼睛,想了好一會,畢竟想出來了。他一直在向北偏東走,他已經離開狄斯分水嶺,走到了銅礦谷。這條流得很慢的寬廣的河就是銅礦河。那片光輝的大海是北冰洋。那條船是一艘捕鯨船,本來應該駛往麥肯齊河口,可是偏了東,太偏東了,目前停泊在加冕灣裡。他記起了很久以前他看到的那張赫德森灣公司的地圖,現在,對他來說,這完全是清清楚楚,入情入理的。
 

他坐起來,想著切身的事情。裹在腳上的毯子已經磨穿了,他的腳破得沒有一處好肉。最後一條毯子已經用完了。槍和獵刀也不見了。帽子不知在什麼地方丟了,帽圈裡那小包火柴也一塊丟了,不過,貼胸放在煙草袋裡的那包用油紙包著的火柴還在,而且是乾的。他瞧了一下表。時針指著十一點,表仍然在走。很清楚,他一直沒有忘了上表。他很冷靜,很沉著。雖然身體衰弱已極,但是並沒有痛苦的感覺。他一點也不餓。甚至想到食物也不會產生快感。
 

現在,他無論做什麼,都只憑理智。他齊膝蓋撕下了兩截褲腿,用來裹腳。他總算還保住了那個白鐵罐子。他打算先喝點熱水,然後再開始向船走去,他已經料到這是一段可怕的路程。
 

他的動作很慢。他好像半身不遂地哆嗦著。等到他預備去收集干苔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已經站不起來了。他試了又試,後來只好死了這條心,他用手和膝蓋支著爬來爬去。有一次,他爬到了那只病狼附近。那個畜生,一面很不情願地避開他,一面用那條好像連彎一下的力氣都沒有的舌頭舐著自己的牙床。這個人注意到它的舌頭並不是通常那種健康的紅色,而是一種暗黃色,好像蒙著一層粗糙的、半干的粘膜。
 

這個人喝下熱水之後,覺得自己可以站起來了,甚至還可以象想像中一個快死的人那樣走路了。他每走一兩分鐘,就不得不停下來休息一會。他的步子軟弱無力,很不穩,就像跟在他後面的那隻狼一樣又軟又不穩;這天晚上,等到黑夜籠罩了光輝的大海的時候,他知道他和大海之間的距離只縮短了不到四哩。
 

這一夜,他總是聽到那只病狼咳嗽的聲音,有時候,他又聽到了一群小馴鹿的叫聲。他周圍全是生命,不過那是強壯的生命,非常活躍而健康的生命,同時他也知道,那只病狼所以要緊跟著他這個病人,是希望他先死。早晨,他一掙開眼睛就看到這個畜生正用一種如饑似渴的眼光瞪著他。它夾著尾巴蹲在那兒,好像一條可憐的倒楣的狗。早晨的寒風吹得它直哆嗦,每逢這個人對它勉強發出一種低聲咕嚕似的吆喝,它就無精打采地呲著牙。
 

太陽亮堂堂地升了起來,這一早晨,他一直在絆絆跌跌地,朝著光輝的海洋上的那條船走。天氣好極了。這是高緯度地方的那種短暫的晚秋。它可能連續一個星期。也許明後天就會結束。
 

下午,這個人發現了一些痕跡,那是另外一個人留下的,他不是走,而是爬的。他認為可能是比爾,不過他只是漠不關心地想想罷了。他並沒有什麼好奇心。事實上,他早已失去了興致和熱情。他已經不再感到痛苦了。他的胃和神經都睡著了。但是內在的生命卻逼著他前進。他非常疲倦,然而他的生命卻不願死去。正因為生命不願死,他才仍然要吃沼地上的漿果和鰷魚,喝熱水,一直提防著那只病狼。
 

他跟著那個掙扎前進的人的痕跡向前走去,不久就走到了盡頭——潮濕的苔蘚上攤著幾根才啃光的骨頭,附近還有許多狼的腳櫻他發現了一個跟他自己的那個一模一樣的厚實的鹿皮口袋,但已經給尖利的牙齒咬破了。他那無力的手已經拿不動這樣沉重的袋子了,可是他到底把它提起來了。比爾至死都帶著它。哈哈!他可以嘲笑比爾了。他可以活下去,把它帶到光輝的海洋裡那條船上。他的笑聲粗厲可怕,跟烏鴉的怪叫一樣,而那條病狼也隨著他,一陣陣地慘嗥。突然間,他不笑了。如果這真是比爾的骸骨,他怎麼能嘲笑比爾呢;如果這些有紅有白,啃得精光的骨頭,真是比爾的話?他轉身走開了。不錯,比爾拋棄了他;但是他不願意拿走那袋金子,也不願意吮吸比爾的骨頭。不過,如果事情掉個頭的話,比爾也許會做得出來的,他一面搖搖晃晃地前進,一面暗暗想著這些情形。
 

他走到了一個水坑旁邊。就在他彎下腰找鰷魚的時候,他猛然仰起頭,好像給戳了一下。他瞧見了自己反映在水裡的險。臉色之可怕,竟然使他一時恢復了知覺,感到震驚了。這個坑裡有三條鰷魚,可是坑太大,不好舀;他用白鐵罐子去捉,試了幾次都不成,後來他就不再試了。他怕自己會由於極度虛弱,跌進去淹死。而且,也正是因為這一層,他才沒有跨上沿著沙洲並排漂去的木頭,讓河水帶著他走。
 

這一天,他和那條船之間的距離縮短了三哩;第二天,又縮短了兩哩——因為現在他是跟比爾先前一樣地在爬;到了第五天末尾,他發現那條船離開他仍然有七哩,而他每天連一哩也爬不到了。幸虧天氣仍然繼續放晴,他於是繼續爬行,繼續暈倒,輾轉不停地爬;而那頭狼也始終跟在他後面,不斷地咳嗽和哮喘。他的膝蓋已經和他的腳一樣鮮血淋漓,儘管他撕下了身上的襯衫來墊膝蓋,他背後的苔蘚和岩石上仍然留下了一路血漬。有一次,他回頭看見病狼正餓得發慌地舐著他的血漬、他不由得清清楚楚地看出了自己可能遭到的結局——除非——除非他幹掉這隻狼。於是,—幕從來沒有演出過的殘酷的求生悲劇就開始了——病人一路爬著,病狼一路跛行著,兩個生靈就這樣在荒原裡拖著垂死的軀殼,相互獵取著對方的生命。
 

如果這是一條健康的狼,那麼,他覺得倒也沒有多大關係;可是,一想到自己要餵這麼一隻令人作嘔、只剩下一口氣的狼,他就覺得非常厭惡。他就是這樣吹毛求疵。現在,他腦子裡又開始胡思亂想,又給幻象弄得迷迷糊糊,而神智清楚的時候也愈來愈少,愈來愈短。
 

有一次,他從昏迷中給一種貼著他耳朵喘息的聲音驚醒了。那隻狼一跛一跛地跳回去,它因為身體虛弱,一失足摔了一跤。樣子可笑極了,可是他一點也不覺得有趣。他甚至也不害怕。他已經到了這一步,根本談不到那些。不過,這一會,他的頭腦卻很清醒,於是他躺在那兒,仔細地考慮。
 

那條船離他不過四哩路,他把眼睛擦淨之後,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它;同時,他還看出了一條在光輝的大海裡破浪前進的小船的白帆。可是,無論如何他也爬不完這四哩路。這一點,他是知道的,而且知道以後,他還非常鎮靜。他知道他連半哩路也爬不了。不過,他仍然要活下去。在經歷了千辛萬苦之後,他居然會死掉,那未免太不合理了。命運對他實在太苛刻了,然而,儘管奄奄一息,他還是不情願死。也許,這種想法完全是發瘋,不過,就是到了死神的鐵掌裡,他仍然要反抗它,不肯死。
 

他閉上眼睛,極其小心地讓自己鎮靜下去。疲倦象漲潮一樣,從他身體的各處湧上來,但是他剛強地打起精神,絕不讓這種令人窒息的疲倦把他淹沒。這種要命的疲倦,很像一片大海,一漲再漲,一點一點地淹沒他的意識。有時候,他幾乎完全給淹沒了,他只能用無力的雙手劃著,漂游過那黑茫茫的一片;可是,有時候,他又會憑著一種奇怪的心靈作用,另外找到一絲毅力,更堅強地劃著。
 

他一動不動地仰面躺著,現在,他能夠聽到病狼一呼一吸地喘著氣,慢慢地向他逼近。它愈來愈近,總是在向他逼近,好像經過了無窮的時間,但是他始終不動。它已經到了他耳邊。那條粗糙的干舌頭正像砂紙一樣地磨擦著他的兩腮。他那兩隻手一下子伸了出來——或者,至少也是他憑著毅力要它們伸出來的。他的指頭彎得像鷹爪一樣,可是抓了個空。敏捷和準確是需要力氣的,他沒有這種力氣。
 

那隻狼的耐心真是可怕。這個人的耐心也一樣可怕。
 

這一天,有一半時間他一直躺著不動,盡力和昏迷鬥爭,等著那個要把他吃掉、而他也希望能吃掉的東西。有時候,疲倦的浪潮湧上來,淹沒了他,他會做起很長的夢;然而在整個過程中,不論醒著或是做夢,他都在等著那種喘息和那條粗糙的舌頭來舐他。他並沒有聽到這種喘息,他只是從夢裡慢慢甦醒過來,覺得有條舌頭在順著他的一只手舐去。他靜靜地等著。狼牙輕輕地扣在他手上了;扣緊了;狼正在盡最後一點力量把牙齒咬進它等了很久的東西裡面。可是這個人也等了很久,那只給咬破了的手也抓住了狼的牙床。於是,慢慢地,就在狼無力地掙扎著,他的手無力地掐著的時候,他的另一隻手已經慢慢摸過來,一下把狼抓祝五分鐘之後,這個人已經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狼的身上。他的手的力量雖然還不足以把狼掐死,可是他的臉已經緊緊地壓住了狼的咽喉,嘴裡已經滿是狼毛。半小時後,這個人感到一小股暖和的液體慢饅流進他的喉嚨。這東西並不好吃,就像硬灌到他胃裡的鉛液,而且是純粹憑著意志硬灌下去的。後來,這個人翻了一個身,仰面睡著了。
 

捕鯨船「白德福號」上,有幾個科學考察隊的人員。他們從甲板上望見岸上有一個奇怪的東西。它正在向沙灘下面的水面挪動。他們沒法分清它是哪一類動物,但是,因為他們都是研究科學的人,他們就乘了船旁邊的一條捕鯨艇,到岸上去察看。接著,他們發現了一個活著的動物,可是很難把它稱作人。它已經瞎了,失去了知覺。它就像一條大蟲子在地上蠕動著前進。它用的力氣大半都不起作用,但是它老不停,它一面搖晃,一面向前扭動,照它這樣,一點鐘大概可以爬上二十尺。
 

三星期以後,這個人躺在捕鯨船「白德福號」的一個舖位上,眼淚順著他的削瘦的面頰往下淌,他說出他是誰和他經過的一切。同時,他又含含糊糊地、不連貫地談到了他的母親,談到了陽光燦爛的南加利福尼亞,以及桔樹和花叢中的他的家園。
 

沒過幾天,他就跟那些科學家和船員坐在一張桌子旁邊吃飯了,他饞得不得了地望著面前這麼多好吃的東西,焦急地瞧著它溜進別人口裡。每逢別人嚥下一口的時候,他眼睛裡就會流露出一種深深惋惜的表情。他的神志非常清醒,可是,每逢吃飯的時候,他免不了要恨這些人。他給恐懼纏住了,他老怕糧食維持不了多久。他向廚子,船艙裡的服務員和船長打聽食物的貯藏量。他們對他保證了無數次,但是他仍然不相信,仍然會狡猾地溜到貯藏室附近親自窺探。
 

看起來,這個人正在發胖。他每天都會胖一點。那批研究科學的人都搖著頭,提出他們的理論。他們限制了這個人的飯量,可是他的腰圍仍然在加大,身體胖得驚人。水手們都咧著嘴笑。他們心裡有數。等到這批科學家派人來監視他的時候,他們也知道了。他們看到他在早飯以後萎靡不振地走著,而且會像叫化子似地,向一個水手伸出手。那個水手笑了笑,遞給他一塊硬麵包,他貪婪地把它拿住,像守財奴瞅著金子般地瞅著它,然後把它塞到襯衫裡面。別的咧著嘴笑的水手也送給他同樣的禮品。
 

這些研究科學的人很謹慎。他們隨他去。但是他們常常暗暗檢查他的床舖。那上面擺著一排排的硬麵包,褥子也給硬麵包塞得滿滿的;每一個角落裡都塞滿了硬麵包。然而他的神志非常清醒。他是在防備可能發生的另一次饑荒——就是這麼回事。研究科學的人說,他會恢復常態的;事實也是如此,「白德福號」的鐵錨還沒有在舊金山灣裡隆隆地拋下去,他就正常了。

精彩小說---竊賊((轉貼))

  「是的,我是個竊賊。」老頭傷心地說,「可我一輩子只偷過一次,那是一次最奇特的扒竊,我偷了一個裝滿錢的錢包。」
「這沒有什麼稀奇的。」我打斷他道。
「請讓我說下去,當我把偷到的錢包打開裝進自己的衣兜時,我身上的錢並沒有增加一個子兒。」
「那錢包是空的?」
「恰恰相反,裡面裝滿了鈔票。」
我走近那老頭,又給他斟了一杯葡萄酒。 他開始講述自己的經歷:


「當時,我乘火車從斯米納到蘇薩爾去,那是個匪盜經常出沒的地區。我坐的是三等車。車廂里除我而外,就只有一個衣衫襤褸、正在酣睡的漢子。他的左臉頰 上有一塊明顯的傷疤。從相貌到衣著,這傢伙看起來都像一個罪犯。我想換一個車廂,可是車廂之間沒有連通的門,於是,我只好硬著頭皮單獨同這個危險的傢伙共 處三個小時。火車行駛在前不挨村、後不著店的荒野,車上的旅客寥寥無幾。在這種環境裡,要想殺死一個人,然後把屍體從車窗扔下去,簡直是小事一樁。
外面的天漸漸黑了下來。我兩眼死死盯住車裡的警報器。可是,看來,我打了一會兒盹兒。我剛睜開眼睛便發出一聲驚叫。因為陌生的旅伴正彎腰站在我面前, 銳利的雙眼盯著我,亂蓬蓬的鬍鬚已經觸著我的面頰。我嚇得一下子蹦起來,想去拉警報器。可是那人抓住我的手臂,哀求似的看著我,說:『您不用害怕。我正要 請求您允許我坐在您身邊用您的毯子搭一搭我的身子。我感到很冷。』『真的嗎?』我鬆了一口氣,歉疚地挪動了一下身子,讓他坐到我身邊。
『是的。』那人說,『我多麼喜歡做一個小偷啊!我的整個性格,所受的教育和成長的環境,都注定我特別適合這一職業。可是……我不能去偷。』
『是什麼阻止你去偷呢?』我好奇地問。
『長著這樣一副相貌,我怎麼能夠去偷呢?無論我走到哪裡,大家都提防著我,要是碰巧附近有人的東西正好被偷了,第一個被懷疑的對象就是我。』
我瞅著他那張竊賊一樣的面孔,腦海裡閃出了一個鬼主意:我要是試一試把這個總不走運的竊賊的錢包偷過來,那將是一個多麼精采的惡作劇啊!眼疾手快,不 動聲色,上帝保佑!幾分鐘後,竊賊那鼓鼓的錢包就被放進了我右邊衣袋。火車停下後,我的旅伴竟免了我再勞神去換車廂。他站起來對我說:
『我到家了。謝謝您,祝您旅行愉快!』
我等他下了車,急忙從衣兜裡掏出偷來的錢包。一見那錢包,我頓時目瞪口呆:手裡拿的正是我自己的錢包。那傢伙趁我聽他訴苦的當兒,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我的錢包偷走了。幸好趁他不注意時,我又把它偷了回來。
這是我一輩子唯一的偷竊行為。錢包偷到手了,可我的錢並沒有因此而增加一分。你看見了吧,我並沒有騙你。」
  老頭的故事剛講完,我就急忙站起來,大方地付過酒錢,轉身走了。我這樣做,完全是有原因的:在他向我講述自己偷竊經歷時,我用我那訓練有素的靈巧手 指,將他的錢包拈過來裝進了自己的衣兜。我急切地想知道那錢包裡究竟有多少錢。我相信,老頭所說的那種巧遇,這次絕不會重演。我肯定不會從自己的衣兜裡掏 出自己的錢包來,因為我身上從來不帶錢包。拐過一個街角,我把手伸進自己的衣袋。天哪!裡面什麼也沒有!這老傢伙太鬼了!他第二次偷回了自己的錢包。
  第二次?誰知道他自己偷了自己多少回呢!                   
 
                                                                          --【法】阿·康帕尼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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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6月18日 星期六

不要莽撞行事---除夕疑案((轉貼))

這篇短篇小說警惕我們「在沒有完全弄清楚事情之前,不可莽撞行事,否則一旦鑄成大錯,將後悔莫及」。
這個文章是大唐狄公案(--二十)中精彩的短篇,希望您喜歡,並能時時給您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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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故事發生在蘭坊。狄公在那裏當了四年縣令,仍無升遷。除夕之夜,正伏在公案上批閱著公文。不覺打了個寒噤。他站起來將身上厚厚的皮袍裹裹緊,將檻窗推開。窗外大雪初霽,蒼穹仍顯陰沉沉的,一陣凜冽的北風吹來,幾欲熄滅書案上那支蠟燭。

狄公朝靠牆的那架大床看了一眼,床上茵褥枕衾鋪得整齊。床下的火盆內火苗微弱。明天便是新歲元日——他在這裏已是第五個年頭了。除夕之夜衙舍裏分外闃寂,衙役大都放了班。幾名執役的都在值房內圍爐斗牌。兩個月以前,夫人由洪參軍等人陪同回太原原籍探親去了,要等明年開了春,天暖花開時才回蘭坊。

狄公自己喝了一盅茶,取了皮帽戴上,又將皮帽的兩邊護耳往下拉了拉,擎起蠟燭,穿過漆黑的走廊向值房走去。——他想去那裏與執值的衙役們湊湊熱鬧。

值房的正中燒著一個大火盆,三名衙役圍著一張木桌,木桌上攤開牌局,又堆著許多核桃、幹果。一名衙役正將頭探出檻窗外在高聲吆喝。

狄公的突然出現,使他們嚇了一跳,忙不迭離桌來叩跪請安。

狄公問那高聲吆喝的衙役:「除夕之夜,怎見你出口罵人?」

那衙役惶惶不安。半晌,咕噥道:「有個小孩,黑夜裏竟闖進衙房來找他娘。我見他穿得破爛,疑心是個偷東西的小乞兒,故吆喝了幾聲,只想攆他走,並未罵人。」

「除夕之夜來衙門裏找他娘?這究竟是如何一回事?」狄公心中生疑,急忙又推開窗子,探身向外張望。

衙院外大街上,果見一個小男孩正沿著牆根走遠。在刺骨的寒風裏只聽他的哭泣:「媽媽……你哪裏去了?如何滿地是血……我滑了一跤。

狄公警覺,回過身來命道:「備馬侍候!」

狄公飛馬馳出衙門,很快追上了那小孩。他勒定韁繩,下馬來將小孩扶上馬鞍。

「我領你去找媽媽,休要哭泣。你爹叫什麼名字?住在哪裏?」

「我爹爹叫王么哥,是個小販,賣餛飩的。我家住在孔廟西邊一條小巷裏,離西門不遠。」小孩輕聲答道,眼中還噙著淚水。

「這不難找。」

狄公驅馬沿著積雪的大街小心翼翼向孔廟行去,兩名衙役騎著馬一聲不響左右護定。雪紛紛揚揚又下了起來,北風刮在臉上,絲絲作痛。

「你叫什麼名字?」狄公又問那孩子。

「我叫寶生,你……你是衙門裏的大老爺吧?」小孩聲音顫抖。

「哦,寶生,你爹上哪裏去了?」

「老爺,我不知道。爹爹回家來與媽媽吵架了。媽媽沒有准備好年夜飯,說家裏沒有白面了,爹爹罵媽媽,讓媽媽去質鋪找沈掌櫃去,媽媽哭了,我只得躲到旁邊,不敢去勸他們。我認識米鋪的一個小夥計,我想家裏沒有吃的,不如去向那小夥計借幾斤白面,也好叫爹媽歡喜,誰知跑到米鋪,沒找見那小夥計,我只得空手折回家來。到得家裏一看,爹爹、媽媽都不在了,還滿地是血……呵,我還滑了一跤。」

他又抽泣起來,小小的身子顫栗不止。狄公將他裹在自己的皮袍內,勒緊韁繩,加快了步子。
到了孔廟門口,狄公先翻身下馬,乃將王寶生扶下了馬鞍。他對衙役說:「王家就在不遠的小巷裏,我們就將馬拴在這裏,一路休得高聲說話。」

王寶生領著狄公穿入一條狹窄的小巷,小巷兩側的房子,朽木爛瓦搖搖欲墜。他指著一扇虛掩的木門道:「老爺,這就是我的家了。」

小屋內閃著昏黃的燭火,十分寂靜。小屋的樓上卻燈火通明,隱隱傳出亂哄哄的嬉鬧聲。
「寶生,這樓上不是你家?」狄公問。

『樓上住著劉裁縫。我家住在樓下。今夜劉裁縫家大擺酒席,請了許多客人。」

狄公命衙役:「讓這小孩和眾賓客都留在樓上,單請那劉裁縫下樓來見我。」

狄公推開木門,走進了王家的小屋。

屋子裏空蕩蕩,寒氣逼人。壁角支著一個木架,木架上閃爍著一盞小小的油燈。屋子中央安放著一張簡陋的木制方桌,方桌上擱著三只藍邊瓷碗、一個瓦罐和一柄菜刀。菜刀上濺滿了鮮血,鮮血從桌面沿桌腿一直流到石板地上。石板地凹凸不平,窪處積貯了一灘一灘的鮮血,令人駭目驚心。

一個衙役說:「老爺,這柄大菜刀無疑是……凶器,這麼多的血!」

狄公點點頭,用手拭了拭那菜刀的鋒刃。鋒刃上的血尚未幹凝。屋子靠牆並排放著兩張床,一大一小。汙黑的牆壁破敗不堪。西面有個門闕,通向廚房。

狄公走進廚房,用手摸了摸鍋灶,鍋灶內柴禾灰是冷的。他搖了搖頭,又走了出來。

那衙役忍不住又開口道:「老爺,這王麼哥家恁的貧窮,似不會是強人盜劫殺人。」

狄公低頭忽見那張大床的床腳邊有一幅絹帕,忙彎腰揀起。借燈光一看,絹帕上面金絲繡了一個「沈」字。

「那王么哥的妻子必有奸值!寶生去米鋪後,王么哥發現了這方絹帕。那『沈』字必是奸夫的姓,寶生頭裏不是說什麼質鋪的沈掌櫃麼?王麼哥見妻子不曾准備夜飯正在火氣頭上,又見了這方絹帕,如何消得這口氣?掄起那柄菜刀便將他妻子殺了。——這正是順理成章之事,並不稀罕。此刻,那王麼哥必是掩藏屍身去了。」

衙役道:「老爺判斷得是。小人見到過那王么哥:體軀魁偉,像一頭牛。整天挑著一副餛飩擔三街六市上串行。」

狄公想起廚房一角果有一副餛飩擔。

另一名衙役拽著個幹瘦老頭走進屋來。那老頭顯然已經醉意朦朧,走路飄飄然,腳跟難著地。斜著一對發紅的小眼睛瞅著狄公傻笑,又噴出一口濃烈的酒氣。——狄公心想此人必是劉裁縫了。

「劉裁縫,這幢房子裏發生了人命案,你適才聽見了什麼或看見了什麼異常沒有?」

劉裁縫眯起小眼睛一笑,打了一個飽嗝,說道:「那個女人終日東遊西蕩,能有什麼好事?眼裏只認得銀子,王麼哥與我一樣都是窮漢,嘿嘿……她已看上那開質鋪的沈掌櫃了。錢能通神,果然不假呀。下午還來過哩。」

狄公又問:「你樓上與這樓下一板之隔,他們夫婦間吵架時,你聽到了些什麼?」

「回老爺話,小人雖與王么哥隔了一層樓板,但今夜家裏擺宴辭歲,賓客不少。多喝了幾盅,一個個又喝又鬧,加之賤妻手腳粗笨,顛翻了一只大木盆,又擦地,又收拾,折騰了半日。故爾不曾聽見樓下王麼哥夫妻如何爭吵。」

「劉裁縫,酒宴上可有人中途退席?」

「誰也不曾退席!李屠夫為我們宰殺了一口肥豬,那些賓客一個個都等著烤肉吃,哪肯輕易退席?我又顧廚下,又顧席上,忙得不亦樂乎。偏偏那火盆又熄滅了。我從廚下挑了幾塊炭來,滿屋子弄得都是煙,我去開窗放散煙氣時,正見樓下張氏奔出門去。」

「她獨個奔出門去?」狄公緊問

劉裁縫冷笑了一聲:「還不是去找那沈掌櫃了」

狄公俯首細看了地下模糊的血跡,又問:「張氏她朝哪個方向去的?」

「小人見她朝西門方向匆匆奔去。」

狄公雙眉緊蹙,臉色嚴峻:「委屈劉裁縫去樓上吩咐眾賓客暫匆離開這裏。」

劉裁縫點頭答應,一名衙役又監護著他回上樓去。

樓上仍是嬉鬧一片,眾賓客酒興正酣。

狄公對另一名衙役道:「你就在這裏等候我,倘若王么哥回來立即逮捕他。——沈掌櫃必是不湊巧趕來時被王麼哥一刀砍殺的,遺落下那方絹帕,張氏則驚嚇得奔逃出門。」

狄公出了王家,踏著冰雪急匆匆趕到了孔廟門口,解了韁繩,牽過坐騎,翻身上馬飛速向西門馳驅。這時,他心急如山:殺死一個已經夠不幸的,不能再出第二條人命了!

到了西門,狄公下馬,匆匆升上高高的城樓,向西門內外張望。卻見一個女子遠遠站在轉角的雉堞邊,正打算向城樓下跳。

狄公急奔到那女子跟前,顧不得許多避嫌,一手拽住她的臂膊,一手搖道:「王張氏,切勿尋此短見。你丈夫面前還可從容計議,萬萬不可輕易造次。」

張氏吃狄公這一喝,清醒了許多,張大著一對眼睛,驚惶地瞅著狄公。狄公見她雖面色憔悴,尚有幾分姿色。

「先生……你想來是衙門裏做公的了。我丈夫真的將他殺了?這都怪我啊!」說著傷心地嗚嗚哭泣起來。

「被殺死的是質鋪的沈掌櫃嗎?」狄公問。

張氏悲哀地點了點頭,抽抽噎噎地訴道:「我的天啊!我太蠢了!我與沈掌櫃從不曾有過不軌之舉,我只不過想開個玩笑逗我丈夫。沈掌櫃向我預訂了一套繡花絹帕,准備新年送給他的侍妾。這事我不曾告訴丈夫,只想等年底結賬後拿到工錢,出乎意外讓丈夫高興高興。——今天傍晚,我在趕繡最後一方絹帕時,我丈夫回家來正巧碰上。他見絹帕上繡著一個『沈』字,心中大疑,問我何故。我笑答是送給沈掌櫃的,叵耐他信以為真,氣咻咻去廚房抽了一柄菜刀便叫嚷道要將我和沈掌櫃一並殺了。我嚇得逃出門去,想在西門裏我姐姐家暫避一宵,不料姐姐出門了,沒奈何只得又轉回家中。誰知我丈夫已不知去向,屋裏滿地是血……想必是沈掌櫃按約來我家取貨時,被我丈夫不分青紅皂白一刀殺了,都怪我沒早一步說明真情,戲言成禍。如今做出了人命,我丈夫再有個山高水低,叫我娘兒倆如何活?」說著止不住淚如雨下。

狄公好言安慰了一番,說:「王張氏,我們先回家去吧。此事既然已鬧大,悔恨莫及,只得從容留之,由官府依律處斷。」

狄公、張氏,慢慢走下西門城樓。

回到王家。狄公命衙役將張氏引到樓上劉裁縫家暫歇,他便與兩衙役躲過一邊,耐心等候王麼哥回來。樓上仍是猜拳行令,哄鬧一片。

突然門開了,一個寬肩闊背的漢子闖進屋來。衙役左右一躍而上將他押了,套上鎖鏈,按倒在狄公面前。一個紙包從他的衣袖裏掉了下來,白面灑了一地。

一名衙役從地上捧起那推散包的白面。

「老爺,這白面潑灑了一地,汙髒不堪,不能吃了。」

狄公發現那大漢的右手手指上果然有血跡。

「王么哥,你手上的血跡是怎麼回事?」

王么哥睜大了眼睛望著自己的右手手指,又看了看地上的血,不由大驚,嘴唇動了動,沒吐出一個字來。半晌,他忽然仰起臉來焦急地問道:「我的妻子在哪裏?她……她莫非出了什麼事?」

狄公冷冷道:「此刻是本官問你!快與我從實招來!這屋裏這麼多血是怎麼回事?」

「我的妻子在哪裏?」王么哥大夢初醒,瘋狂地跳了起來。衙役迎頭給了他一棍。他搖了搖頭,只覺眼冒金星,天旋地轉,又撲通跪倒:「我的妻——難道她?哦!我的寶生——我的兒子在哪裏?」他一對眼睛閃出近乎恐怖的光芒。

狄公緩和了口氣,問道:「王么哥,今夜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今夜?」王么哥猶豫起來。

衙役又是一棍,吼道:一老爺問話,快快回答!」

王么哥忍住疼痛,皺了皺眉頭,低眼又看了看地上的血,囁嚅道:「今夜,小人回家來時路上遇見米鋪的一個小夥計,他說他親見沈掌櫃下午來過我家。小人回得家來一看,鍋灶是冷的,年夜飯都沒有准備上,只見賤妻還坐在床頭翻弄一方絹帕。我見那絹帕上繡著個『沈』字,心中明白七分。肚子本來餓得發慌,又撞上這心病,一時怒起便去廚下抽出一柄萊刀,心想先殺了這淫婦再去找那姓沈的算賬。賤妻見我手拿菜刀,嚇得拔腿逃出門去。我想先不忙收拾她,怕她插翅飛了不成?我掄起菜刀便待趕去沈掌櫃質鋪,轉念一想,又順手從床上抓起那方絹帕,拿著了這證驗,好教姓沈的死得明白。誰知那絹帕上一枚針紮得我指尖出血。——原來那方絹帕上的花邊尚未繡完。

「這時我記憶起賤妻一向為富戶人家做繡花針黹,借以添補家用。莫非這絹帕正是為沈掌櫃接的生意。早幾日見床頭邊一疊絹帕,也都像是別人訂的貨。小人這才略有所悟,怕是錯疑了賤妻。我急忙趕到西門裏她姐姐家,見反鎖了門。又匆匆趕到沈掌櫃質鋪問究竟。沈掌櫃一見我去,便堆起一臉笑,遞過兩貫銅錢與我,說是他向賤妻訂的十方花絹帕,今天下午他去我家取了九方,尚有一方未繡完。他的侍妾見了絹帕十分高興,說少一方也不性急著要,今夜又是除夕,故及早先奉上兩貫銅錢的工酬。小人接過銅錢,乃知道冤屈了賤妻,便匆匆趕到米鋪買了這一包白面,准備回家包餃子吃。又後悔適才魯莽,使賤妻受了驚嚇,心中很是不安,便又去買了一朵小簪花,回家向賤妻賠罪,與她戴了,也好高興。小人這話句句是實,望老爺鑒察。眼下只不知賤妻在……」

衙役聽得火起,口中大聲罵道:「俐牙伶齒的,說得倒是巧好。殺死了人,這滿地是血,還想狡辯?眼見這沈掌櫃的屍身都已掩埋,還來老爺面前花言巧語蒙混!」正待掄起棍棒狠狠打去。狄公搖頭止住了衙役,又捋了捋頦下那又黑又長的大胡子,頻頻點頭。「王么哥,你將那買的小簪花與我看看。」

王么哥從懷中將出一支紫紅色的小簪花遞上給狄公。狄公擎在手中看了半晌,又看了看桌上那堆散包的白面和桌下的血,沉凝不語。

突然樓上爆發出一陣狂笑,薄薄的一層天花頂板被踩得「登登」作響。

狄公命道:「將張氏及那小孩帶下樓!」

王么哥一見到他妻子和兒子,兩眼頓時閃出喜悅的淚花,蒼白的臉上泛出了紅潤。

「謝天謝地!你們母子原來無事。」

張氏跪倒在王么哥面前,嗚咽道:「么哥,都是賤人的不是,我原只想開個玩笑,誰想到會弄假成真。如今你已成了罪人,他們馬上就要將你抓走,殺了人命,能不抵償?往後我們母子倆如何活下去哦!」說著忍不住又噎哽墮淚。

狄公籲了一口氣,如釋重負。大聲道:「你們都與我站立起來!」又轉臉命衙役:「將王么哥身上的鎖鏈解了。」

兩名衙役面面相覷,狐疑重重地望了狄公一眼。見狄公微微笑著,又不敢多問,只得上前將套在王么哥身上的鎖鏈解了取下。

狄公扶起王么哥,和顏悅色說道:「今夜你險些闖出大禍。你有如此賢慧的妻子,是一大福氣,哦,你的兒子寶生也是一個十分聰明可愛的孩子,今夜要不是他,可真要家破人亡了。好了,此刻已近除夕午夜,你們灶頭尚未起火哩。我走了,你們包餃子,准備辭舊歲迎新年吧!」

狄公示意兩名衙役,正待走出門去。

張氏顫抖著聲音說道:「老爺,那沈掌櫃被殺的案子如何處置?真的寬豁了麼哥?」

狄公笑道:「哪有什麼案子?沈掌櫃好端端的正在他家中與侍妾欣賞著你的繡花絹帕哩。——王么哥並沒有殺沈掌櫃。」

「那麼——那麼,屋裏這許多血——血流成河了,是如何一回事?」

狄公仰頭望了望天花頂板,笑道:「今夜樓上劉裁縫家排宴請客,請李屠夫來宰殺了一口豬。劉太太笨手笨腳,不慎將裝豬血的大木盆潑翻了,豬血從天花頂板上流下來,流了你們家一桌一地,——如今乃明白了吧?一場虛驚啊!」

王么哥夫婦驚喜交集,仰頭看汙黑的天花頂板上果然還粘著有鮮紅的血跡,禁不住相對大笑:「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兩名衙役乃大夢初醒,忍不住也高聲大笑起來。

「哈哈。」樓上也傳來了那些吃撐了烤肉、灌醉了白酒的賓客們的笑聲。

王么哥將那朵紫紅色的小簪花小心插戴在張氏的鬢發間。他們三人笑吟吟望著狄公,眼中流蕩著由衷的感激之情。

午夜的鍾聲撞起,大街小巷頓時響起鞭炮聲,此起彼落,連成一片。


狄公乃想到已是新年元旦的清晨了,忙拱手向王麼哥一家拜年:「恭賀新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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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時候,我們會因一時的不察,做了錯誤的判斷,這些情況若不嚴重,當然就無傷。但有時候卻可能鑄成大錯,一旦錯誤造成,可能是一生都沒辦法彌補的!如朋友的翻臉、情人的分手、甚至家庭的破裂,家破人亡........
所以在決定一件事情之前,尤其是可能造成誤會的事時,一定要真正去了解事情的真相,才做出您的決定!
希望有緣看到這一篇文章的人,都能有所收穫!